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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-11-18 16:4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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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标题:一桩命案和十一个子女的家

何洪章胜子一家人合影,里面缺了父亲何洪、大姐和被送走的老十一。 中国青年报 图

  屋里有三台风扇,吹出“呼呼”的声响,淹没在一串打闹声中。

  四川省遂宁市蓬南镇三台村,村民何洪和章胜子夫妇,1996年至2011年生了5男6女11个孩子。

  一个接着一个,他们从地上爬起来,窜入风中奔跑,兄弟姐妹之间你追我打。

  何家儿女很少与村里其他小伙伴玩,背负着“11个孩子”家庭的名声,觉得村子里的人都看不起他们,又有村民觉得他们家“霸道与无赖”。

  “只要一个孩子出息了,再带动兄弟姐妹,一家人命运就改变了。” 父亲何洪坚信,存钱不如存人,总有一个孩子会改变家庭命运。

  不料改变家庭命运的是他自己:2016年3月,何洪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逮捕。8月15日,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宣判:何洪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
  

  “我只想要两个小孩,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”,章胜子反复强调,但丈夫何洪不同意,没有办法她只能听何洪的。

  屋子里很凌乱,床上扔着一本《好习惯成就好人生》,床下掉了一本《快乐人生》,桌子上摆着一本《成功法则》。这个一心向往成功的家庭,承受着因超生带来的贫穷与混乱。

  老五和老六扭打在一起,被母亲章胜子呵斥了一声后,两人瞬间分开了,光着脚丫踩在一片狼藉的水泥地板上。在更早些年,章胜子每天从田地里回来,都能闻到满屋子的臭味,看见蹭了一身屎尿的孩子在哇哇大哭。

章胜子在厨房为孩子们准备午餐。 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  澎湃新闻记者 明鹊

  孩子一个个长大后,她开始为生活发愁,“一家十几口人,每天要吃13斤米,加粗粮也要七八斤米。”为了节约开支,11个小孩没买过新衣服、裤子、鞋子,都是捡来的和别人送的。

  家里以前没有电视,今年三四月份时,一位好心人送来一台老旧电视,放在章胜子房间的桌子上。不过孩子们晚上很少看电视,经常晚上九十点钟就睡了,平时读书的时候会睡得更早些。

  “刚进初中的时候,她身上散发出浓重气味,没有人愿意跟她一起坐。”班主任胡钊说起何家老五何久名(化名),直到后来衣服变干净了,头发也梳得整齐了,她和同学的关系才慢慢变好。

  

  “很凶,不讲理。”“何洪经常带着小孩去偷东西。”“我们不清楚,他不来找我们,和我们家没有矛盾。”“他就是个无赖,村里附近一半的人被他欺负过。”

  何洪大哥何学文说,早年章胜子不会种菜,小孩看到别家的瓜瓜小菜,就跑去菜田里摘走,时间一长,周围群众就对何洪家产生了怨恨。

  没人说得清怨恨从何时开始。几乎没有人跟他们家小孩玩,村里没有人上他们家,他们也不上别人家……对于村里村外流传的指责,章胜子觉得很委屈,她说因为小孩多、家里穷,村民故意诋毁他们,偷走了她种的小菜、土豆,以及她养的三十只鸡。

  “你给我发个新闻出去,我们家粪桶都被人偷了。”章胜子说。

  “不晓得哪回事,我爸爸想让我们家人多力量大,结果我们一家现在是村里头最让人看不起的家庭。”老二何君徽接受中国青年报记者采访时说。而如今他们甚至觉得,连亲戚都看不起他们家。

新家客厅的墙壁上贴着第四个孩子画的画。

  章胜子娘家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,“哥哥看不起我,妹妹还跟我打电话,怪我怎么生那么多。”2013年媒体报道后,妹妹打电话她也不敢接了,“全世界都晓得了,好丑嘛,去市集还有人用手指着说!”

  何洪是家里的老幺,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,他们和何洪家的关系都不太好。“我们从来不求哪个,求不到嘛,人穷都不理你啊!” 章胜子说。

  何洪干脆告诫一家人,要随时随地防小人的暗算。

  

  8月下旬,阳光照在金色的稻穗上时,几台收割机开进了三台村。

  68岁的何学文从地里回来,他有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,“现在都结婚了”,何学文说。他当了七年兵,受伤从部队回来后,担任三台村主任、村书记二十多年,一直干到2009年退休。

  村子离蓬溪镇约六七公里,是川东南一个普通的小村庄。几年前,外地人开着收割机闯了进来,村民就不再自己踩打谷机了。

  二十二年前,安徽人章胜子在上海一家饭店打工,认识了当时在上海做建筑工的何洪。那时何洪年轻帅气,上过初中,嘴巴又甜,对章胜子也好。

何洪章胜子家对面,邻居距他家大约两百米。

  章胜子很快跟着何洪回了四川蓬南镇老家。1996年,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,何洪那时在镇上工地做工,公公婆婆又走得早,章胜子一个人既要照顾小孩,还要操持家里的事情。“上午生了小孩,下午还要起来喂猪”,接连五年,章胜子生了四个小孩,都是何洪用剪刀在家里亲手帮妻子接的生。

  “生了第四个后,我们就跟他说(结扎),但他还是要生”。大哥何学文说,章胜子是外省人,说话“叽叽喳喳听不懂”,而且 “一怀孕就跑(躲)出去,等到要生就回来,我们也没有办法”。

  村庄里大多数家庭只生两个小孩,何洪夫妇让村民感到惊讶,他们不时地听说何洪家“又生了”。章胜子说她只想生两个,但每次她跟何洪讲,何洪就骂她脑子太笨:“存钱不如存人,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,人多不求人”。

  “2007年左右,有一次,计生委的人来了。他们来到村里的时候,被何洪在后面看到了,就带着章胜子跑了,那时候麦子还很深,他们跑到田地里躲了起来,计生委的人找不到就只好走了。”何学文说,后来何洪拿着锄头去砸他家的门,“他说是我告发他的”。

  何学文之前兼任村里的计生书记,那次事情后计生书记也不当了,两家人的关系变得很僵,他抱怨有时何洪家五六个小孩来砸他们家的门。

  蓬南镇的多位镇干部说,何洪家的超生是个“历史遗留问题”,计生部门当时做了大量工作。一位镇干部此前曾对媒体说:何洪夫妇之前没领结婚证,计生干部下去查他们就躲,监控起来确实很麻烦。

章胜子把收好的玉米放入房间。

  从1996年到2011年,何洪和章胜子共生育十胎11个孩子,最小的后来送了人,现在家里有10个孩子。

  2011年,42岁的章胜子生下最后一个孩子,通过和政府的“谈判”,何洪同意给妻子做节育手术,条件是解决家里几个孩子的户口问题。

  杀人案

  停止生育后,养育问题浮出水面,引发一年多前的杀人案。

  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书显示:2016年2月16日,何洪夫妇携7个孩子一共9人,到蓬南镇三台村天福寺赶庙会。据章胜子说,因为家里穷,主要是为了去天福寺吃饭,而且这种情况已持续了很长时间。当天中午,天福寺食堂摆了六七桌酒席,何洪坐到守庙人何履海等人一桌吃饭。同桌很多人都吃完了,何洪喝了6两白酒后,从食堂走到观音殿,找到回到观音殿的何履海,要求对方拿酒给他喝。何履海不愿意,两人随后发生口角和抓扯。何洪把何履海推倒在铺垫上,并骑在对方身上一顿乱打。之后两人都站了起来,何履海趁何洪不备,从殿内拿出一把菜刀砍向何洪后脑勺,何洪瞬间转身,抓住何履海的手抢过了菜刀,并将何履海按到在地上,朝其头部一阵乱砍。双方后来被送往蓬南镇中心卫生院,何履海经抢救无效死亡,经法医学鉴定,何履海是颅脑损伤死亡。

何洪从看守所的来信,对家人充满了愧疚。

  何洪的一审辩护律师汤洵说,刀上没有何洪指纹,有他们(何洪和何履海)两人的DNA混合分形,而何洪强调他喝了很多酒,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。

  2017年8月15日,何洪杀人案在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开庭,何洪一审认定为故意杀人罪,被法院判处无期徒刑。

  开庭后的第3天,章胜子带着八个小孩一行九人,到遂宁市政府求助。后来,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到蓬南镇,与何洪家人沟通协调。

  在协调会上,一名法院工作人员告诉章胜子与何君徽:这个案子已经做出一审判决,你们认为不是故意杀人,可以申请检察院抗诉;如果觉得量刑有问题,可以向法院提出上诉……该工作人员对澎湃新闻记者说,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和何洪家人沟通。

老二何君徽为父亲写的请愿书,上面有近百人签名并按手印。

  章胜子和何君徽看起来并不满意。几天过后,何君徽找到二审辩护律师邓建友和敬长君。

  两位辩护律师给他们撰写并提交了上诉书。上诉书称,原审判决“没有考察上诉人何洪作案时的主观状态,何洪的行为应该是故意伤害罪”。

  何洪上过初中,空闲的时候,他会教孩子们认字。18岁的老三何云(化名)说,父亲教她一些人生道理,比如求人不如求己、有梦想要去追逐、在社会上要讲诚信……对于“存钱不如存人”的想法,何云低着头说:“那是贫穷年代”。

  何君徽翻出父亲从看守所寄来的信,上面写满了何洪对一家人的关心和担忧,有户口没有土地怎么生活?没有经济(来源)怎么上学?今后政策变了一家人怎么办……他又提到全家的困境,希望孩子们学法懂法,老三老四在城中读书人缘关系复杂,望不要结交相信社会上的人,随时防别人的“暗算和报复”……

  在另外一张“请愿书”上,章胜子和何君徽请求法院减轻刑罚,让何洪早日回家抚养一家大小,以减轻国家和政府的负担,后面附有上百个签名和手印。

  不过关于这个签名和手印,周边村民也有不同说法,多数人称没有签字,也有人称害怕报复才签的,还有人说“政府和社会人士,也在帮他们家啊”。

  “2013年,有关部门帮何洪家修房子,周围群众都不同意他们修在那里。”一位蓬南镇干部说,村民觉得影响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,后来镇政府去给老党员做工作,让老党员再跟周围群众说,最后才修在了现在这个地方。

  

  新房有一百多平方米,四五间房,坐落在田野上,周围两百米之内没有人家。

  房子在2015年左右建成,但直到2016年下半年,章胜子和何家儿女们才搬进去住。

2016年下半年,何洪章胜子一家搬进了政府为他们修建的新房子里。

  “修这栋房子,政府花了11万(元)。”蓬南镇民政办主任杨燕中说,我们帮他安了水电,买了家具、风扇……

  何洪经常跑政府求帮忙,户口、低保、救助……“政府也相当头痛”,此前一位副镇长接受媒体采访时说,何洪隔三差五就到镇政府要补贴。

  据杨燕中介绍,2007年,何洪家七八个人有低保,去年何洪被抓后,全家11个人(最小的小孩被送走了)都有低保,现在一个月有1140元低保。另外,他们家现在每个月还有临时救助:种稻谷的时候,帮他们买种子化肥;收稻谷的时候,帮他们买打谷机……

老二的房间,堆满了衣服和材料。

  “他们家之前死了一只黑色的猫,甚至要政府部门买一只一模一样的猫。”一位镇干部说。

  屋里有一只黑色的猫,脖子系着一条绿色绳索,不停在围着人群打转。章胜子说,猫确实是镇政府买的,因为之前养的那只猫死了,另外家里养的两头猪也是镇政府买的。

  房间堆满各色衣服,分不清是干净的,还是弄脏的……“我们老房子里有更多,起码有几吨重的衣服。”老二何名徽问记者,“是不是有渠道可以捐出去?”

  何洪被抓走后,何君徽接手了父亲的工作,继续接着“跑政府”。

  他说,镇政府确实给予了他家很多帮助,他们也非常感激,希望弟弟妹妹长大后能为国家做贡献。为了“减轻政府负担”,章胜子今年种了红薯,各种小菜,三千斤玉米和四五亩水稻,不过她称自己有风湿,干不了重活。

去年下半年之前,章胜子一家十几口人居住在这栋老房子里。

  在有关政府部门的帮助协调之下,何名徽今年初到成都打了几个月的工,后来因为要处理父亲的案子才回来了。

  一审判决之前,章胜子以为丈夫关四五年就能回来,“这样我们这个家还能支撑得下去”。何君徽写了很多份“申请”递交给各级政府:请求少判(何洪)数年,早日回家看管小孩,培养小孩成才,回家脱贫致富,给政府减轻负担。

  11个小孩似乎成为他们和政府谈判的筹码。“上一次,她(章胜子)就带着小孩,说全都不读书了,就堵在了市政府(门口)。”何学文很担心。

  章胜子说,她没有办法才这样。

  

  老屋在新房几百米外,两层的破旧土房,边上用油布遮了起来,一到下雨的时候,整个屋子都是水。

  隔壁邻居王川平(化名)记得,何洪家以前养有狗,每次他从门前走过,都能听到“汪汪”的狗叫声。有一次,何洪从家里走出来,赶走了叫个不停的狗,还顺便跟王川平聊了聊。

  “他问我大学的情况,比如学费要多少,大学奖学金情况……”22岁的王川平,比何家老大何雪颖(化名)大一岁,现在在四川师范大学读大三。

老四的房间,堆在床上的书籍和材料。

  小的时候,王川平偶尔会和何雪颖一起玩弹珠、捉迷藏,但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何雪颖了。

  她向章胜子抱怨:家里穷,没钱吃饭,没有新衣服穿,没有朋友,因为家里生娃多,被同学老师看不起……

  也就是在那一年,17岁的何雪颖外出打工,离开之前对家里人声明: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,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以后都羡慕她。

  2015年,何雪颖从外地打工回来,村里的王松(化名)看到她从马路上走过。“我们笑她,你挣钱怎么不给我们买吃的?”何雪颖后来买了四个馍馍,给在场的人每人分了一个。

  何雪颖爱干净,也比较喜欢打扮。“挺好的姑娘”,王松说,“后来得病了,就在路上疯跑”。她喊何雪颖不要乱跑,“她一边走一边哭说,‘我爸爸一分钱也不留给我嘞’!”

  那是今年春天的事,何雪颖精神失常,后来被送入精神病医院。

  通过镇政府的联系,老三何云进入成都的一所专科学校读书,老四则进了遂宁市的一所建筑工程类的职业学校;读初中的老五和上小学幼儿园的老六老七老八老九老十,学杂费和大部分生活费都由政府和学校提供;除已经成年的老大老二外,何洪家在学校读书的8个孩子,镇政府每月补贴开支1900元。

  蓬南镇镇长杜志凌说,何家的子女此前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,不能很好地保护自己,也没法真正改变自己和家庭。“我们无法抹平他们的伤口,希望帮他们走出这种困境”。

  章胜子期望着,11个孩子,总有几个会有出息吧,“像王川平那样考上大学”。

夕阳西下,一家人在楼顶收玉米。

  有一次何洪去学校,看到别人上体育课玩,王川平坐在边上看书,何洪回来后跟几个小孩说,让他们多向王川平学习,“以后出来工作起码六七千(块钱)”。

  一位镇干部说,在生活救助外,这个家庭更需要心理援助,要帮他们找到自己的出路。

  何云目前是家里读书最多的,这个内向的姑娘,在成都读了一年多书,平时喜欢看心理方面的书籍,梦想是考上大学,以后改变整个家庭。

  待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,她看书、洗衣、做饭、喂猪……包揽了几乎所有家务。她希望家里变好,变得干净一点,希望弟弟妹妹多读书。但何云说,弟弟妹妹都不听她的。

  “有一次,她说到家里,都差一点儿哭了。”班主任说。

责任编辑:桂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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